标准导读｜ISO 19650-1:2018 信息怎样成为可信的决策依据

在 BIM 领域，ISO 19650 是“明星式”的标准，自从诞生以来，在全球即得到普遍关注和广泛实施。这系列标准不唯是能够为工程参与方之间的协作行为给出指引，更是建构了工程信息质量管理框架。

设想某设计单位承接一座商业中心的施工图设计。合同只写明“乙方随施工图提供 BIM 成果”，没有约定成果的用途、覆盖专业、信息内容和验收依据。这样甲方可能期待模型支持机电综合、施工准备乃至后续运维；乙方则可能理解为交付与施工图相应的设计模型。等到验收时，双方才可能发现对同一句话的理解相差很远。即使没有发生争议，也难以判断这份成果能否用于下一步。这一说明性示例引出的问题是：如何把笼统的“BIM 成果”转化为可生产、可核查、可使用的信息？

ISO 19650-1:2018 关注点（或者说要解决的问题）正在这里，即工程信息如何从决策出发，经多方生产、核查和授权，给出明确的用途与可信的状态。该标准适用于建筑物和土木工程资产（asset）的新建、改造、运营直至退役，且无论工程项目规模的大小，均可按需采用。

ISO 19650-1:2018 建构的概念和逻辑，在其他标准中得到了贯彻，例如 ISO 19650-2:2018 （交付阶段的信息管理），ISO 19650-3:2020 （运营阶段的信息管理），ISO 7817 系列（Level of Information Need）等等。

注：ISO 19650-1/2/3 正在修编。原 -2和 -3 合并为 第2部分（全生命周期的信息管理），新的第3部分调整为对 -2 的执行指南（也是标准）。我有幸代表中国参与修编工作。

标准档案

注：ISO 19650-1 由英国标准BS 1192:2007+A2:2016 技术转化而来。

先有要作出的决定，才有该交的信息

回到商业中心那个案例。施工图设计时，电气设计师给变配电室配置配电柜、桥架等，并需留出检修空间，为此，给出设备尺寸、技术参数、接口位置和空间边界等设计要求。几年后，在维修场景里，管理人员可能需要的是实际安装的配电柜的标识、额定参数（请注意，这个参数与设计参数很可能不一致）、回路归属和检修记录。设计和运维的信息指向了同一类设备，但具体数据却不同。若把“模型做得越细越好”，或“图模一致”当作要求，仍无法完成既定目标。

为了解决上述问题，需要信息在“要求-生产-交付”链条上的一致性，保障提供的信息与既定的需求一致。这就要求回答几个问题（5个w和1个h）：

• 信息目的（why），
• 什么信息（what），
• 什么时候提供（when），
• 谁为谁提供（for whom，by who），
• 在哪里提供（where），
• 如何提供（how）。

这就是ISO 19650-1 建构的信息管理体系所要回答的问题。

首先看标准中一些基础术语： 信息要求（information requirement），是对要生产什么信息、何时及如何生产、交给谁的约定。提出并接收信息要求的一方称为委托方（appointing party），承担某次工作并牵头交付信息的一方称为牵头受托方（lead appointed party），牵头受托方可以把任务分解给一个或多个受托方（appointed party）。这里的委托（appointment）是就有关工程、货物或服务提供信息达成的约定（不必须是正式书面合同）。这种委托关系不限于组织之间，也可以发生在同一组织内部。

某商业中心业主的长期目标，例如掌握设备状态以安排更新投资，可形成组织信息要求（organizational information requirements，OIR）；为管理这座商业中心而需要的设备标识、位置、状态和维修记录，可形成资产信息要求（asset information requirements，AIR）。

这项工程中，确定变配电室布置、核对跨专业接口等决策需要什么，属于项目信息要求（project information requirements，PIR）。当业主委托设计以及后续施工工作时，还要把有关问题变成每次委托应交什么、何时交、按什么方法交的交换信息要求（exchange information requirements，EIR）。EIR 不只是字段清单，也涉及信息标准（information standard）、生产方法、知识产权归属等管理和商务安排。

注：以往，我本人常把“information requirement”翻译为“信息需求”，现予以改正，准确应当翻译为“信息要求”，而“信息需求”对应的英文术语为“information need”。

要求最终限定为两类信息模型（information model）：支持项目交付的项目信息模型（project information model，PIM），以及支持日常运营的资产信息模型（asset information model，AIM）。“模型”在这里不仅仅等于三维模型，而是还包含图纸、数据表、技术文档等信息载体，并形成一个相互关联的交付成果。图 1 概括要求与成果的关系，其中从 PIM 指向 AIM 的箭头只表示相关成果的贡献，不表示整套资料自动转入运营。

图 1　信息要求与信息模型的衔接

图注：要求之间的箭头表示提供输入；指向信息模型的箭头表示限定其内容、结构和方法；PIM 指向 AIM 仅表示相关成果的贡献。

接下来的问题是，信息需要细到什么程度？此时需要“信息需求等级”（level of information need）来说明交付信息的质量、数量和粒度，具体应由信息用例决定，以满足相关要求的最低信息量为佳。换而言之，信息需求等级不是一成不变的，是在项目全生命周期中，随着用例的变化而变化。

注：Cavka、Staub-French 和 Poirier 对两个加拿大大型资产所有者组织进行了研究，发现业主的信息要求来自正式与非正式的多种来源，若不先把分散的问题整理成可核验的要求，“交付完整模型”这个要求仍难以验收。由此可见，全世界的问题都差不多。

要求怎样到达真正知道答案的人

举例来说明这个问题。业主要求“移交可用于运营的配电设备资料”，显然这是一个大型的综合要求，需要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进行分解，以便“由知道答案的人提供答案”。例如，让设计团队确定设备布置和接口条件，让施工团队提供实际安装情况，让设备提供者提供产品技术参数，让运营方提供资产代码。这些信息可以通过多次委托来采集和确定。行业中经常听到的诸如“让设计单位在模型中考虑施工要求”，这是一种缺乏19650思维的误导。把施工后才知道的信息提前压给设计模型去填报，得到的只能是不可信的数据。由此，做好信息质量管理首要条件就是委托方做好委托规划，并在多次委托中，找到适合的信息交付团队。交付团队（delivery team）也就是根据要求进行信息生产并提供成果的团队。根据合同任务分解层级，交付团队由牵头受托方（近似于信息生产总包）及其受托方（类似于信息生产分包）构成。

注：牵头受托方和受托方是1对多的对应关系。

标准提出，由委托方根据自身需求（来自于组织、资产、项目，形成EIR），通过委托的方式（可能会招投标）与交付团队建立协作关系。在委托成立前，委托方就把相关信息要求交给拟任牵头受托方，由其回应，并提出足供委托方审查的各种材料，包括BIM执行计划（BEP）、信息交付计划（information delivery plan），并在完成委托后再细化和确认。各类材料（无论是委托方的，还是受托方的）都要说清楚交什么、谁负责、交给谁、何时交、如何与其他团队的资料协调。并把具体行动的责任细化分配到团队或个人。

注：责任矩阵**（responsibility matrix）可把行动和职责对应起来。在新的修编草稿中，responsibility matrix 被调整为 assignment matrix （姑且称之为分配矩阵）。

图 2　信息要求到达生产者的路径

图注：这是一次委托中的说明性传递路径；具体团队及责任仍由委托关系和交付计划确定。

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技术事务要做，而且越早做越好，那就是工程对象分解，也就是对项目的客观组成进行系统和空间双维度的层级划分。在工程对象分解的基础上，形成信息容器（information container）拆分方案，这些在信息生产前约定好，这就是模型联合策略（federation strategy）。如此，建筑、结构、机电等信息便可由不同团队分别建立和维护，责任边界清晰。

注：可从文件或系统中检索的具名、持久的信息集合称为信息容器（information container）。一个结构模型、一张实测记录表、一组检验文件都可能按约定成为信息容器。

图 3　联合策略中的容器分工与交界

图注：不同来源的信息容器可以联合核对交界，而不必合并成一个文件；图中分工为说明性示例。

委托方还应审视团队的能力（capability）与产能（capacity）：前者是能否完成某项工作，后者是能否在所需时间内投入足够资源。会制作三维模型，不等于有能力在施工图节点前完成跨专业协调并核验交付信息。项目侧需要有人组织信息标准、生产方法和协同环境。

一份资料何时可以被别人使用

接下来讲讲信息的有效性问题。多人协作时，资料既要能被找到，也要知道它处于什么状态。标准把共同数据环境（common data environment，CDE）定义为项目或资产约定的信息来源，依托受管理的流程收集、管理和分发各个信息容器。从项目协作的角度看，CDE 是各参与方的信息协作环境：委托方、牵头受托方和任务团队按约定的责任与权限提交、查阅和接收信息，并非所有人都能修改同一份资料。支撑 CDE 流程的技术系统可以不止一个，因此，一个共享文件夹本身并不等于 CDE。

注：CDE当前也常常被称为“通用数据环境”。

图 4　项目参与方在 CDE 中协作

图注：说明性示例。各方通过约定的流程处理信息容器；可访问的范围与获准用途取决于状态和权限。图中的单一边框不表示必须使用单一软件。

注：能看到一份资料，不等于能够依它开展下一步工作。

落实到信息本身，质量首先要有判断依据：用途和交付要求事先明确，格式、分类、模型结构和元数据（metadata）由各方约定。标准区分信息容器当前版本的三种状态：工作中（work in progress）、共享（shared）和已发布（published）；另设归档（archive）状态保存历史与审计轨迹。信息容器的状态代码（status code）则标示其获准用途，不等于上述状态名称。

注：项目可约定更细的协作流程；本文图示解释的是 ISO 19650-1:2018 的基本状态关系。

注：当前ISO 19650-1 修编草稿中，增加了提交（submitted）。

以变配电室设备布置图为例，任务团队正在设定设备位置与检修净空时，资料属于工作中，其他任务团队不应直接拿它作依据。原团队按交付计划及约定的标准、方法完成检查、审查和批准后，资料进入共享，有关团队可用来协调，但不能擅自改写原作者的内容。经对照信息要求审查其协调性、完整性和准确性，并获得授权后，资料进入发布，才可依其获准用途用于下一步设计、施工或资产管理。“已发布”在此并非向公众公开。未达到要求的资料需要退回修改。

图 5　CDE 当前状态与归档留痕

图注：上方是当前版本的三种状态；下方归档保存共享、发布和修改过程的记录。

“归档”是一种特殊状态，保留已共享、已发布信息的历史及审计轨迹（audit trail），并不是当前版本依次经过的第四种状态。倘若已发布的设备布置图与现场安装位置不符，可以查到哪一版曾获授权、由谁据以开展下一步工作，再把问题退回实际生产者核对。

ISO 19650 有鲜明的质量管理（quality management）特征。标准引言把信息管理置于组织质量管理的背景下，借鉴 ISO 9001 所强调的接收者需求、策划—实施—检查—处置（Plan-Do-Check-Act，PDCA）循环，以及经验共享和持续改进；但采用 ISO 19650 系列不要求取得 ISO 9001 认证。

图 6　信息生产中的质量循环

图注：依据信息管理中的策划、生产、检查和改进关系归纳；具体控制活动应随信息要求和委托安排确定。

交接的终点，是下一阶段能接着工作

项目开始时，若有既有资产资料，相关部分可供交付团队使用；项目结束后，经核对且运营需要的成果从 PIM 补充到 AIM。方案比选和施工组织资料可能留在项目档案，实际安装配电柜的标识、位置、额定参数、回路归属及检查记录则应能支持后续管理。标准还建议保留其余项目资料的只读记录，以备追溯。需要移交哪些内容，应事先在信息要求中说清，而不是竣工时再让运营方从海量文件中寻找。

CDE 中的审查授权控制信息容器可用于何种工作；阶段交接还要检验已交成果对下一阶段是否足够。前一阶段结束时，委托方核对信息是否符合约定；下一阶段开始前，接收团队判断它是否足以支持眼前的工作。换了牵头受托方或中间有时间间隔时，第二次检查尤其重要；若同一团队连续承担两个阶段且没有延迟，标准也允许判断第二次检查可能不需要。两次检查分别回答“交得对吗”和“接得上吗”。

图 7　阶段交接中的选择与两次核查

图注：相关项目成果经核对后补充运营资料，其余项目资料留存记录；接收核对是否需要，取决于下一阶段的交付情境。

ISO 19650-1 与相邻标准分工协作。ISO 7817-1:2024 提供描述几何信息、文字信息和文档需求的概念，可帮助把“要多少信息”写清楚。ISO 29481-1:2025 的信息交付手册（information delivery manual，IDM）方法分析一类业务情境中由谁向谁交换什么；ISO 19650-1 则把具体委托的信息要求、责任、生产、状态控制与交接核查连起来，其 EIR 落实本次委托的范围和时点。ISO 12006-2:2015 的分类原则与 ISO 12006-3:2022 的对象信息框架，可帮助不同团队对“配电柜类型”“额定电流”等概念取得一致理解；识别实体设备仍需项目约定标识与现场核对。这些标准的技术配合有助于表达和交换信息，但 ISO 19650-1:2018 没有把它们列为规范性引用。

图 8　相邻标准分别回答什么问题

图注：各标准可以在技术上相互配合；图中的并列关系不表示 ISO 19650-1:2018 对其他标准作了规范性引用。

由此看，ISO 19650-1是让信息在资产生命周期内持续可用的管理原则。从决策推导信息要求包括所需信息，再把要求落实到有能力生产它的人，按约定计划交付、核验并授权，最后由接收者检验能否继续使用。一句“随施工图提供 BIM 成果”可以表达交付意向，却不足以独自回答成果该支持什么决定、由谁交付什么，以及如何判断它能否用于下一步工作。

注：前两天在挪威召开的ISO TC 59年会期间，我再一次线下参加了ISO 19650-1/2 的修编工作会，会上主要讨论了第二轮全球征求意见的草案。当前草案中，修改量不小，包括OIR/AIR/PIR 被弱化，并从术语表中移除。EIR 修改为信息生产登记 （registration of information requirements），BEP 取消等等。这些修改并没有改变“要求-生产-交付”的基本路线，当然所有修改需全球投票才能通过。一有确切信息，我会及时更新，敬请关注。此为后记。

参考文献

1. ISO. ISO 19650-1:2018, Organization and digitization of information about buildings and civil engineering works, including building information modelling (BIM) — Information management using building information modelling — Part 1: Concepts and principles. Geneva: ISO, 2018.
2. ISO. ISO 19650-2:2018, Organization and digitization of information about buildings and civil engineering works, including building information modelling (BIM) — Information management using building information modelling — Part 2: Delivery phase of the assets. Geneva: ISO, 2018.
3. ISO. ISO 7817-1:2024, Building information modelling — Level of information need — Part 1: Concepts and principles. Geneva: ISO, 2024.
4. ISO. ISO 29481-1:2025, Building information models — Information delivery manual — Part 1: Methodology and format. Geneva: ISO, 2025.
5. ISO. ISO 12006-2:2015, Building construction — Organization of information about construction works — Part 2: Framework for classification. Geneva: ISO, 2015.
6. ISO. ISO 12006-3:2022, Building construction — Organization of information about construction works — Part 3: Framework for object-oriented information. Geneva: ISO, 2022.
7. Cavka, H. B., Staub-French, S., & Poirier, E. A. Developing owner information requirements for BIM-enabled project delivery and asset management. Automation in Construction, 2017, 83: 169–183. DOI: 10.1016/j.autcon.2017.08.006.